紅樓夢 - 第40章

曹雪芹

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,因打聽:「可有什麼事情?」賈璉告訴他說:「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,偏偏你嬸娘再三求了我,給了芹兒了。他許我說:明兒園裡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,等這個工程出來,一定給你就是了。」那賈芸聽了,半晌說道:「既這麼着,我就等着罷。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娘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,到跟前再說也不遲。」賈璉道:「提他做什麼?我那裡有這工夫說閒話呢?明日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走,必須當日趕回來方好。你先等着去,後日起更以後,你來討信,早了我不得閒。」說着,便向後面換衣服去了。

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,一路思量,想出一個主意來,便一徑往他舅舅卜世仁家來。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鋪,方才從鋪子裡回來,一見賈芸,便問:「你做什麼來了?」賈芸道:「有件事求舅舅幫襯:要用冰片、麝香(2),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,八月節按數送了銀子來。」卜世仁冷笑道:「再休提賒欠一事。前日也是我們鋪子裡一個夥計,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,至今總沒還。因此我們大家賠上,立了合同:再不許替親友賒欠;誰要犯了,就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。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,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小鋪子裡來買,也還沒有這些,只好倒扁兒去(3)。這是一件。二則,你那裡有正經事,不過賒了去,又是胡鬧。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,就派你一遭兒不是,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,也要立個主意,賺幾個錢,弄弄穿的吃的,我看着也喜歡。」

賈芸笑道:「舅舅說的有理。但我父親沒的時候兒,我又小,不知事體。後來聽見母親說,都還虧了舅舅替我們出主意料理的喪事,難道舅舅是不知道的?還是有一畝地,兩間房子,在我手裡花了不成?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來,叫我怎麼樣呢?還虧是我呢,要是別的死皮賴臉的,三日兩頭兒來纏舅舅,要三升米二升豆子,舅舅也就沒法兒呢。」卜世仁道:「我的兒,舅舅要有,還不是該當的?我天天和你舅母說,只愁你沒個算計兒;你但凡立的起來,到你們大屋裡,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着,下個氣兒,和他們的管事的爺們嬉和嬉和,也弄個事兒管管。前兒我出城去,碰見你們三屋裡的老四,坐着好體面車,又帶着四五輛車,有四五十小和尚、道士兒,往家廟裡去了。他那不虧能幹,就有這個事到他身上了?」

賈芸聽了嘮叨的不堪,便起身告辭。卜世仁道:「怎麼這麼忙?你吃了飯去罷。」一句話尚未說完,只見他娘子說道:「你又糊塗了,說着沒有米,這裡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,這會子還裝胖呢,留下外甥挨餓不成?」卜世仁道:「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。」他娘子便叫女兒:「銀姐,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:有錢借幾十個,明兒就送了來的。」夫妻兩個說話,那賈芸早說了幾個「不用費事」,去的無影無蹤了。

不言卜家夫婦。且說賈芸賭氣離了舅舅家門,一徑回來。心下正自煩惱,一邊想,一邊走,低着頭,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身上,把賈芸一把拉住,罵道:「你瞎了眼?碰起我來了!」賈芸聽聲音像是熟人,仔細一看,原來是緊鄰倪二。這倪二是個潑皮,專放重利債,在賭博場吃飯,專愛喝酒打架。此時正從欠錢人家索債歸來,已在醉鄉,不料賈芸碰了他,就要動手。賈芸叫道:「老二,住手!是我衝撞了你。」倪二一聽他的語音,將醉眼睜開,一看見是賈芸,忙鬆了手,趔趄着笑道:「原來是賈二爺。這會子那裡去?」賈芸道:「告訴不得你,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。」倪二道:「不妨,有什麼不平的事告訴我,我替你出氣。這三街六巷,憑他是誰,若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,管叫他人離家散!」賈芸道:「老二,你別生氣,聽我告訴你這緣故。」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。倪二聽了,大怒道:

「要不是二爺的親戚,我就罵出來。真真把人氣死!也罷,你也不必愁,我這裡現有幾兩銀子,你要用只管拿去。我們好街坊,這銀子是不要利錢的。」一頭說,一頭從搭包內掏出一包銀子來(4)。

賈芸心下自思:「倪二素日雖然是潑皮,卻也因人而施,頗有義俠之名。若今日不領他這情,怕他臊了,反為不美。不如用了他的,改日加倍還他就是了。」因笑道:「老二,你果然是個好漢。既蒙高情,怎敢不領?回家就照例寫了文約送過來。」倪二大笑道:「這不過是十五兩三錢銀子,你若要寫文約,我就不借了。」賈芸聽了,一面接銀子,一面笑道:「我遵命就是了,何必着急?」倪二笑道:「這才是呢。天氣黑了,也不讓你喝酒了,我還有點事兒,你竟請回罷。我還求你帶個信兒給我們家:叫他們關了門睡罷,我不回家去了;倘或有事,叫我們女孩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找我。」一面說,一面趔趄着腳兒去了,不在話下。

且說賈芸偶然碰見了這件事,心下也十分稀罕,想:「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,只是怕他一時醉中慷慨,到明日加倍來要,便怎麼好呢?」忽又想道:「不妨,等那件事成了,可也加倍還的起他。」因走到一個錢鋪里,將那銀子稱了稱,分兩不錯,心上越發喜歡。到家先將倪二的話捎給他娘子兒,方回家來。他母親正在炕上拈線(5),見他進來,便問:「那裡去了一天?」賈芸恐母親生氣,便不提卜世仁的事,只說:「在西府里等璉二叔來着。」問他母親:「吃了飯了沒有?」他母親說:「吃了。還留着飯在那裡。」叫小丫頭拿來給他吃。那天已是掌燈時候,賈芸吃了飯,收拾安歇。一宿無話。

次日起來,洗了臉,便出南門大街,在香鋪買了冰、麝,往榮府來。打聽賈璉出了門,賈芸便往後面來。到賈璉院門前,只見幾個小廝拿着大高的笤帚,在那裡掃院子呢。忽見周瑞家的從門裡出來叫小廝們:「先別掃,奶奶出來了。」賈芸忙上去笑問道:「二嬸娘那裡去?」周瑞家的道:「老太太叫,想必是裁什麼尺頭。」

正說着,只見一群人簇擁着鳳姐出來了。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愛排場的,忙把手逼着(6),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。鳳姐連正眼也不看,仍往前走,只問他母親好:「怎麼不來這裡逛逛?」賈芸道:「只是身上不好,倒時常惦記着嬸娘,要瞧瞧,總不能來。」鳳姐笑道:「可是你會撒謊:不是我提,他也就不想我了。」賈芸笑道:「侄兒不怕雷劈,就敢在長輩兒跟前撒謊了?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娘來,說:『嬸娘身子單弱,事情又多,虧了嬸娘好精神,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;要是差一點兒的,早累的不知怎麼樣了。」

鳳姐聽了,滿臉是笑,由不的止了步,問道:「怎麼好好兒的,你們娘兒兩個在背地裡嚼說起我來?」賈芸笑着道:「只因我有個好朋友,家裡有幾個錢,現開香鋪。因他捐了個通判,前兒選着了雲南不知那一府,連家眷一齊去。他這香鋪也不開了,就把貨物攢了一攢(7),該給人的給人,該賤發的賤發(8)。像這貴重的,都送給親友,所以我得了些冰片、麝香。我就和我母親商量,賤賣了可惜,要送人也沒有人家兒配使這些香料。因想到嬸娘往年間還拿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,別說今年貴妃宮中,就是這個端陽節所用,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幾倍,所以拿來孝敬嬸娘。」一面將一個錦匣遞過去。

鳳姐正是要辦節禮用香料,便笑了一笑,命豐兒:「接過芸哥兒的來,送了家去,交給平兒。」因又說道:「看你這麼知好歹,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來,說你好,說話明白,心裡有見識。」賈芸聽這話入港,便打進一步來,故意問道:「原來叔叔也常提我?」鳳姐見問,便要告訴給他事情管的話,一想,又恐他看輕了,只說得了這點兒香料,便許他管事了。因而把派他種花木的事一字不提,隨口說了幾句淡話,便往賈母屋裡去了。

賈芸自然也難提,只得回來。因昨日見了寶玉,叫他到外書房等着,故此吃了飯,又進來,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散齋書房裡來,只見茗煙在那裡掏小雀兒呢。賈芸在他身後把腳一跺,道:「茗煙小猴兒又淘氣了!」茗煙回頭,見是賈芸,便笑道:「何苦二爺唬我們這麼一跳?」因又笑道:「我不叫茗煙了,我們寶二爺嫌『煙』字不好,改了叫『焙茗』了。二爺明兒只叫我焙茗罷。」賈芸點頭笑着,同進書房,便坐下問:「寶二爺下來了沒有?」焙茗道:「今日總沒下來。二爺說什麼?我替你探探去。」說着,便出去了。

這裡賈芸便看字畫、古玩,有一頓飯的工夫,還不見來。再看看要找別的小子,都玩去了。正在煩悶,只聽門前嬌音嫩語的叫了一聲:「哥哥呀!」賈芸往外瞧時,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頭,生的倒甚齊整,兩隻眼兒水水靈靈的。見了賈芸,抽身要躲。恰值焙茗走來,見那丫頭在門前,便說道:「好,好!正抓不着個信兒呢。」

賈芸見了焙茗,也就趕出來問:「怎麼樣?」焙茗道:「等了半日,也沒個人過。這就是寶二爺屋裡的。」因說道:「好姑娘,你帶個信兒,就說廊上二爺來了。」那丫頭聽見,方知是本家的爺們,便不似從前那等迴避,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(9)。聽那賈芸說道:「什麼廊上廊下的,你只說芸兒就是了。」半晌,那丫頭似笑不笑的說道:「依我說,二爺且請回去,明日再來。今兒晚上得空兒,我替回罷。」焙茗道:「這是怎麼說?」那丫頭道:「他今兒也沒睡中覺,自然吃的晚飯早,晚上又不下來,難道只是叫二爺這裡等着挨餓不成?不如家去,明兒來是正經。就便回來,有人帶信兒,也不過嘴裡答應着罷咧。」

賈芸聽這丫頭的話簡便俏麗,待要問他的名字,因是寶玉屋裡的,又不便問,只得說道:「這話倒是。我明日再來。」說着,便往外去了。焙茗道:「我倒茶去,二爺喝了茶再去。」賈芸一面走,一面回頭說:「不用,我還有事呢。」口裡說話,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裡呢。

那賈芸一徑回來。至次日,來至大門前,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,才上了車,見賈芸過來,便命人叫住,隔着窗子笑道:「芸兒,你竟有膽子在我跟前弄鬼。怪道你送東西給我,原來你有事求我:昨兒你叔叔才告訴我,說你求他。」賈芸笑道:「求叔叔的事,嬸娘別提,我這裡正後悔呢。早知這樣,我一起頭兒就求嬸娘,這會子早完了,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。」鳳姐笑道:「哦!你那邊沒成兒,昨兒又來找我了?」賈芸道:「嬸娘辜負了我的孝心,我並沒有這個意思;要有這個意思,昨兒還不求嬸娘嗎?如今嬸娘既知道了,我倒要把叔叔擱開,少不得求嬸娘,好歹疼我一點兒。」鳳姐冷笑道:「你們要揀遠道兒走麼!早告訴我一聲兒,多大點子事,還值的耽誤到這會子?那園子裡還要種樹種花兒,我正想個人呢,早說不早完了?」賈芸笑道:「這樣,明日嬸娘就派我罷。」鳳姐半晌道:「這個我看着不大好。等明年正月里的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,再派你不好?」賈芸道:「好嬸娘,先把這個派了我,果然這件辦的好,再派我那件罷。」鳳姐笑道:「你倒會拉長線兒(10)。罷了,要不是你叔叔說,我不管你的事。我不過吃了飯就過來,你到午錯時候來領銀子,後日就進去種花兒。」說着,命人駕起香車,徑去了。

賈芸喜不自禁。來至綺散齋打聽寶玉,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里去了。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,打聽鳳姐回來,去寫個領票來領對牌,至院外,命人通報了。彩明走出來,要了領票,進去批了銀數、年月,一併連對牌交給賈芸。賈芸接來看,那批上批着二百兩銀子,心中喜悅。翻身走到銀庫上領了銀子,回家告訴他母親,自是母子俱喜。次日五更,賈芸先找了倪二,還了銀子。又拿了五十兩銀子,出西門,找到花兒匠方椿家裡去買樹,不在話下。

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,曾說過明日着他進來說話,這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,那裡還記在心上,因而便忘懷了。這日晚上從北靜王府里回來,見過賈母、王夫人等,回至園內,換了衣服,正要洗澡。襲人被寶釵煩了去打結子去了;秋紋、碧痕兩個去催水;檀雲又因他母親病了,接出去了;麝月現在家中病着;還有幾個做粗活聽使喚的丫頭,料是叫不着他們,都出去尋伙覓伴的去了:不想這一刻的工夫,只剩了寶玉在屋內。偏偏的寶玉要喝茶,一連叫了兩三聲,方見兩三個老婆子走進來。寶玉見了,連忙搖手說:「罷,罷,不用了。」老婆子們只得退出。

寶玉見沒丫頭們,只得自己下來,拿了碗,向茶壺去倒茶。只聽背後有人說道:「二爺,看燙了手,等我倒罷。」一面說,一面走上來,接了碗去。寶玉倒嚇了一跳,問:「你在那裡來着?忽然來了,唬了我一跳。」那丫頭一面遞茶,一面笑着回道:「我在後院裡,才從裡間後門進來。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腳步響麼?」

寶玉一面吃茶,一面仔細打量:那丫頭穿着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,倒是一頭黑鴉鴉的好頭髮,挽着兒,容長臉面,細挑身材,卻十分俏麗甜淨。寶玉便笑問道:「你也是我屋裡的人麼?」那丫頭笑應道:「是。」寶玉道:「既是這屋裡的,我怎麼不認得?」那丫頭聽說,便冷笑一聲道:「爺不認得的也多呢!豈止我一個?從來我又不遞茶水,拿東西,眼面前兒的一件也做不着,那裡認得呢?」寶玉道:「你為什麼不做眼面前兒的呢?」那丫頭道:「這話我也難說,只是有句話回二爺:昨日有個什麼芸兒來找二爺。我想二爺不得空兒,便叫焙茗回他;今日來了,不想二爺又往北府里去了。」

剛說到這句話,只見秋紋、碧痕嘻嘻哈哈的笑着進來,兩個人共提着一桶水,一手撩衣裳,趔趔趄趄,潑潑撒撒的。那丫頭便忙迎出去接。秋紋、碧痕一個抱怨你濕了我的衣裳,一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。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,二人看時,不是別人,原來是小紅。二人便都詫異,將水放下,忙進來看時,並沒別人,只有寶玉,便心中俱不自在。只得且預備下洗澡之物。

待寶玉脫了衣裳,二人便帶上門出來,走到那邊房內,找着小紅,問他:「方才在屋裡做什麼?」小紅道:「我何曾在屋裡呢?因為我的絹子找不着,往後頭找去,不想二爺要茶喝,叫姐姐們,一個兒也沒有,我趕着進去倒了碗茶,姐姐們就來了。」秋紋兜臉啐了一口道:「沒臉面的下流東西!正經叫你催水去,你說有事,倒叫我們去,你可搶這個巧宗兒(11)!一里一里的(12),這不上來了嗎?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麼?你也拿鏡子照照,配遞茶遞水不配?」碧痕道:「明兒我說給他們:凡要茶要水拿東西的事,咱們都別動,只叫他去就完了。」秋紋道:「這麼說,還不如我們散了,單讓他在這屋裡呢。」

二人你一句,我一句,正鬧着,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:「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,叫你們嚴緊些,衣裳裙子別混曬混晾的。那土山上都攔着圍幕,可別混跑。」秋紋便問:「明日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?」那老婆子道:「什麼後廊上的芸哥兒。」秋紋、碧痕俱不知道,只管混問別的話。那小紅心內明白,知是昨日外書房所見的那人了。

原來這小紅本姓林,小名紅玉,因「玉」字犯了寶玉、黛玉的名,便改喚他做小紅。原來是府中世仆,他父親現在收管各處田房事務。這小紅年方十四,進府當差,把他派在怡紅院中,倒也清幽雅靜。不想後來命姊妹及寶玉等進大觀園居住,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點了。這小紅雖然是個不諳事體的丫頭,因他原有幾分容貌,心內便想向上攀高,每每要在寶玉面前顯弄顯弄。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,那裡插的下手去。不想今日才有些消息,又遭秋紋等一場惡話,心內早灰了一半。

正沒好氣,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,不覺心中一動。便悶悶的回房,睡在床上,暗暗思量,翻來覆去,自覺沒情沒趣的。忽聽的窗外低低的叫道:「紅兒,你的絹子我拾在這裡呢。」小紅聽了,忙走出來看時,不是別人,正是賈芸。小紅不覺粉面含羞,問道:「二爺在那裡拾着的?」只見那賈芸笑道:「你過來,我告訴你。」一面說,一面就上來拉他的衣裳。那小紅臊的轉身一跑,卻被門檻子絆倒。

要知端底,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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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

「搖車兒」二句——意謂坐在搖車裡的幼兒可能是爺爺輩,拄拐杖的老頭可能是孫子輩。表示尊卑不在於年齡,而在於輩分。

(2)

冰片、麝香——參見第十八回「麝腦之香」注。

(3)

倒扁兒——意謂臨時向別處挪借貨物或銀錢以應急。

(4)

搭包──即「搭褳」,見第一回「搭褳」注。

(5)

拈線──即用手或工具將棉、麻搓成線。

拈:義同「捻」。

(6)

把手逼着——即把兩手垂直並緊貼身體,以示恭敬。

(7)

攢了一攢——即歸攏歸攏,按類歸併。

(8)

賤發——賤價出售。

(9)

釘──這裡義同「盯」。即目不轉睛地看。

(10)

拉長線兒——義同「放長線,釣大魚」。即為長遠及更大利益預作安排。

(11)

巧宗兒──既省力又討好的事情。

(12)

一里一里的──即一步一步的,漸漸的。

第二十五回

 魘魔法叔嫂逢五鬼(1)

通靈玉蒙蔽遇雙真(2)

話說小紅心神恍惚,情思纏綿,忽矇矓睡去,遇見賈芸要拉他,卻回身一跑,被門檻絆了一跤,唬醒過來,方知是夢。因此翻來覆去,一夜無眠。

至次日天明,方才起來,有幾個丫頭來會他去打掃屋子、地面,舀洗臉水。這小紅也不梳妝,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,洗了洗手臉,便來打掃房屋。

誰知寶玉昨兒見了他,也就留心,想着指名喚他來使用;一則怕襲人等多心,二則又不知他是怎麼個情性:因而納悶。早晨起來,也不梳洗,只坐着出神。一時下了紙窗,隔着紗屜子,向外看的真切:只見幾個丫頭在那裡打掃院子,都擦胭抹粉,插花帶柳的,獨不見昨兒那一個。寶玉便靸拉着鞋,走出房門,只裝做看花,東瞧西望。一抬頭,只見西南角上遊廊下欄杆旁,有一個人倚在那裡,卻為一株海棠花所遮,看不真切。近前一步仔細看時,正是昨兒那個丫頭,在那裡出神。此時寶玉要迎上去,又不好意思。正想着,忽見碧痕來請洗臉,只得進去了。

卻說小紅正自出神,忽見襲人招手叫他,只得走上前來。襲人笑道:「咱們的噴壺壞了,你到林姑娘那邊借用一用。」小紅便走向瀟湘館去,到了翠煙橋,抬頭一望,只見山坡高處都攔着帷幕,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種樹。原來遠遠的一簇人在那裡掘土,賈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監工。小紅待要過去,又不敢過去。只得悄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而回,無精打彩,自向房內躺着。眾人只說他是身子不快,也不理論。

過了一日,原來次日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,那裡原打發人來請賈母、王夫人。王夫人見賈母不去,也不便去了。倒是薛姨媽同着鳳姐兒並賈家三個姊妹、寶釵、寶玉,一齊都去了。至晚方回。

王夫人正過薛姨媽院裡坐着,見賈環下了學,命他去抄《金剛經咒》唪誦(3)。那賈環便來到王夫人炕上坐着,命人點了蠟燭,拿腔做勢的抄寫。一時又叫彩雲倒鍾茶來,一時又叫玉釧剪蠟花,又說金釧擋了燈亮兒。眾丫鬟們素日厭惡他,都不答理。只有彩霞還和他合得來,倒了茶給他,因向他悄悄的道:「你安分些罷,何苦討人厭?」賈環把眼一瞅道:「我也知道,你別哄我:如今你和寶玉好了,不理我。我也看出來了。」彩霞咬着牙,向他頭上戳了一指頭,道:「沒良心的!狗咬呂洞賓——不識好歹。」

兩人正說着,只見鳳姐跟着王夫人都過來了。王夫人便一長一短問他今日是那幾位堂客,戲文好歹,酒席如何。不多時,寶玉也來了,見了王夫人,也規規矩矩說了幾句話,便命人除去了抹額,脫了袍服,拉了靴子,就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裡。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撫弄他,寶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說長說短的。王夫人道:「我的兒,又吃多了酒,臉上滾熱的。你還只是揉搓,一會子鬧上酒來。還不在那裡靜靜的躺一會子去呢!」說着,便叫人拿枕頭。

寶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後倒下,又叫彩霞來替他拍着。寶玉便和彩霞說笑,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,兩眼只向着賈環。寶玉便拉他的手,說道:「好姐姐,你也理我理兒。」一面說,一面拉他的手。彩霞奪手不肯,便說:「再鬧就嚷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