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人溫雅/妾本溫雅 - 第20章
林家成
這般遠遠望去,他恰好看到湖光山色中,一襲青袍的柳婧正倚着玉欄杆吹着簫。那簫聲嗚嗚咽咽而來,卻只有無邊寥闊和空靈,仿佛與這山,與這水溶為了一體。便是隔了這麼遠聽到,馭夫也不由心中一靜,他回頭一看,見身周原本忙忙碌碌的人都在側耳傾聽,不禁得意地想道:還是我家大郎有才!轉眼他又激動起來:看來大郎是得了吳郡太守的賞識了,這下我家大人出獄有望了!
就在他心跳如鼓,又是激動又是興奮時,突然的,一個騎士策馬過來,朝着他命令道:「你是柳府的僕人?」
「啊?是,是的。」
「我家郎君有話問你,過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
馭夫連忙下了牛車,跟着那騎士朝着停放在官道上的一輛馬車走去。
一來到馬車旁,那馬車車簾便是大開,看着端坐在裡面的黑衣郎君,馭夫頓時被那貴氣逼得迅速地矮了半個身子。說起來,這馭夫跟在柳母身邊,年輕時也見過不少世面,見過不少權貴的。可眼前這位年輕的郎君那渾然天成的氣勢,還是令得他不由自主地佝起了腰。
在馭夫拘謹地行禮時,馬車中的郎君開口了,「你是柳文景的車夫?」
這權貴識得自家大郎?
馭夫小心地應道:「是。」
「她在望川亭里?」
「是。」
「她此次前來,是想結識吳郡太守?」
「是。」
馬車中安靜下來。馭夫小心地抬起頭朝他看去。開始暗沉的夜幕下,馬車中的年輕權貴向後微微仰着,他雙眼微閉,神情高深莫測。
過了一會,那權貴聲音輕柔地說道:「你退下吧。」
「啊?是,是!」馭夫糊裡糊塗地退下了。
旁邊的騎士抬頭眺向望川亭中眾儒生的身影一會,轉向馬車中的年輕權貴說道:「郎君,你不想去明公府中了?你這是想去望川亭湊熱鬧?」
年輕權貴聲音輕柔地說道:「是啊……我一聽到柳文景也在,便想過去湊湊了。聽聽這簫聲,這孩子,現在志得意滿着呢。」他優態優雅,風度翩翩地走下馬車,含着笑續道:「她現下這麼得意,不知看到我出現,會是什麼表情?」
那騎士明白自家郎君的意思,他哈哈一樂,笑道:「是呢是呢,那小兒每次犯事,郎君都會出現。不知這一次她見到郎君,會不會嚇得顛倒在地?」
望川亭在整個吳郡,都屬於一等一的好景致。這般山水相溶,天地浩渺的美,有着洛陽那等天子之都都不曾有過的極至靈秀。
年輕權貴緩步朝着望川亭走去。
這般緩步而行,聽着廊下水流的聲音,耳畔傳來陣陣悠揚空靈的簫聲,一時之間,便是以他的忙碌,也有一種『今夕何夕,如夢如幻』的想永遠留在這裡的雅興。
不由自主的,他的腳步再放緩了兩分。
朝着茫茫莽莽的山脈,和浩浩蕩蕩的太湖欣賞了一會後,年輕權貴轉向那湖亭當中,正嗚嗚咽咽吹着簫的青年儒生。
此刻,那人正微倚玉欄,一襲青袍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。那微垂的眉眼,那持簫的手,在殘陽照耀下,都給人一種剔透如玉,精美至極的感覺。
就在青年權貴暗暗打量時,那人微微側了側身,這一側身,一道金光便照了她半邊身子,以及,半邊烏髮。看着那在烏髮上跳躍游移的金光,看着那微垂的精美面容上,隱帶憂傷,卻因金光掩映而越發顯出一種奢侈之美的美少年,青年權貴笑了一笑,收回了目光。
這時,他身後的騎士低聲嘆道:「這姓柳的小儒生,倒是個真有才的。」這些騎士,雖然在青年權貴身邊甘為侍從,可他們也都是大有來歷的,這些年跟着鄧閻王衝鋒陷陣,沒少見過世面,對於音樂,也有一定的鑑賞之力。
騎士也只是信口說說,卻沒有想到,他家郎君卻跟着輕嘆一聲,「是啊,確實是有才。」柳婧的簫聲有一種奇異的魅力,可以交融天地,把這簫聲和她自己變成為天地間的一景,可以讓人不由自主的失神,進而忘記世俗的一切。
停下腳步,鄧閻王負着雙手抬頭看向前方,河風吹起他的烏髮,一絲一縷地散在他的面孔上,遮住了他那望向柳婧時,複雜至極的眸光。
見他不走了,一側的騎士輕叫道:「郎君?」
鄧閻王依舊負手而立,他只是遠遠地看着柳婧,看着那個人與山水溶為一景的人。過了好一會,他才低聲說道:「阿守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相不相信有一種人,她得志時,可以非常囂張非常刻薄,她所說的話,字字如刀,能刺得你幾天幾夜睡不着,刺得你從此改變自己,恨不得有一天也把她踩在腳下,狠狠地回報過去?」
騎士想不明白自家郎君為什麼說起這個,不由錯眼看向他。
鄧閻王在聲音低緩地說出那番話後,又沉默下來。他靜靜地看着河風中的柳婧,看着那一人一簫一天地的美景片刻,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:「走吧。」
這兩個字一吐,也不知是不是錯覺,騎士直發現自家郎君瞬時冷了很多。
看到自家郎君走到這裡了,卻又轉身返回,騎士先是一怔,轉眼笑道:「回去也不錯。這姓柳的生得太好,要是讓那張公公知道郎君你對他另眼相看,只怕會生出事端。」轉眼他想起自家郎君剛才咬牙切齒所說的話,便又補充道:「嘿嘿,那個,郎君不管對這個姓柳的是喜是煩,只要留了神,都稱得上另眼看看吧。這個,在郎君還沒有捉弄夠之前,還是藏着別讓那張公公發現的好。」
鄧閻王理也不理他的嘮叨,大步流星地走出瞭望川亭,回到了馬車上。
一直到太陽完全沉下去,柳婧才在恭敬地送走了吳郡太守等人後,上了自家的牛車。
看到她嘴角含笑,馭夫欣喜期待地問道:「大郎,情況如何?」
柳婧坐上牛車,一邊欣賞着街道兩邊的景色,一邊對着驅着車慢慢而行的馭夫說道:「太守大人對我很是讚賞。」頓了頓,她聲音略低,輕輕說道:「接下來,他應該會讓人收集我的履歷,再提提拔之事。父親還要獄中,太守大人只要一查,便會對我參加這次宴會的用意產生懷疑,對我的印象也會大打折扣,所以提拔是不用想了。不過也不打緊,我的本意,也只是藉由這次亮相,讓太守大人記住我這個人,也記住我獄中的父親。這樣,等我查清父親冤情,陳情上述時,他就不會被輕易蒙蔽,會給我機會陳冤申述。」有多少人汲汲營營,奉上百金千金,就是為了這個公平申冤的機會?這樣說起來,她今天的目的是完全達到了。
更何況,在座的那些准秀才和准孝廉都是吳郡一地出類拔萃的俊傑,她今日之行,也算是在他們心中留了名,更是正式成了他們中的一人。利用得好的話,這種名聲能給她帶來無邊的財富。
聽到這裡,那馭夫欣喜地說道:「這還得多謝顧家二郎,要不是他給了郎君這個貼子,大郎也沒有機會獲得太守大人的賞識。」說到這裡,馭夫小心地說道:「大郎,你們不是還沒有解去婚約嗎?不如,你再去求他一求?」
「不必了。」柳婧不想多談顧呈,搖了搖頭後便不再說話,馭夫見她不高興了,便也住了嘴。又過了一會,柳婧猶豫地問道:」叔,你剛才有沒有看到有人上瞭望川亭?」她想起自己在吹簫時,隱約看到的身影,不由打了一個哆嗦,喃喃又道:「我好象看到了一個熟人……不過此次來會的都是才德之士,應該沒人犯到他手中……我,我也沒有做錯事犯到他手中。」
☆、第三十五章
街上
馭夫沒有聽清她的後半句,笑呵呵地說道:「是一個美貌郎君吧?小人見過,他還找小人問了你的事呢。當時他還上了廊橋,不過不知為什麼,只站了一會就離開了。」
竟然真是那人來了?
柳婧一呆間,馭夫嘮嘮叨叨地又說道:「小人看那郎君貴氣得緊,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。哎,要是郎君能結識他,大人的事就更好辦了。」
柳婧不想他再提那個煞星,便打斷馭夫的話頭,「叔,快到家了,你走快一點。」
「哦,大郎肚子餓了?好的好的,我這就快一點,這就快一點。」
不一會,柳府到了。一下牛車,柳母便迎了上來,在知道柳婧此行非常順利時,柳母高興地合掌說道:「這下好,這下就好。上面沒小人擋着,下面行事就容易多了。」說罷,她拉着柳婧的手,慈愛地說道:「孩子,今天擔足了心吧?母親弄了點你喜愛的清蒸桂魚,快去嘗嘗。」
這一晚,柳府眾人似乎看到了自家大人被救出獄的曦光,一個個都紅光滿面的,柳母更是讓下人做了一大桌菜,含着笑意地看着柳婧吃得撐不住了,才放她回到書房。
第二天,柳婧在書房呆了一天後,第三天一大早,又坐上牛車上了街道。
這一陣子,那二十個浪蕩子還在替她收集消息,便是在閔府外,她也安插了除了自家僕人之外的浪蕩子監探着。因為不知道那些人靠不靠得住,她並沒有要求他們監探閔府中人和柳二,而只是讓那幾人就呆在閔府周圍,收集所有他們聽到的,感興趣或者不感興趣的消息而已。
而從這些亂七八糟的消息中,她雖然至今沒有聽到與父親有關的事,可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歸納之後,柳婧心驚地發現,閔府與揚州諸地的豪強似乎都關係不淺。
這對於一直懷疑父親的案子與閔府有關,防着有一天會與閔府對薄公堂的柳婧來說,實在不是一個好消息。
於是,心裡煩悶的她又上街了。
走了一會,柳婧突然喚道:「停一下。」
牛車一停,她便走了下來,朝着前面的一個綢緞莊走去。
這綢緞莊,店面很大,各色上等絲綢錦緞都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,陽光照入時,綢緞上如有銀光在游移,說不出的好看。
這讓柳婧想到了前幾天家裡生意風光時,自家那綢緞莊的情景。
見柳婧目光溫柔地看着眼前的綢緞出神,店中的夥計走上前來,客氣地笑道:「君子看中了哪一匹?」雖是說得客氣,他盯向身着最普通的布衣的柳婧,卻沒有抱什麼希望。
柳婧抬頭朝着夥計笑了笑,說道:「抱歉……」堪堪說到這裡,一陣腳步聲傳來,轉眼間,幾個少女嘰嘰喳喳的聲音便響徹了店鋪,「把你們店裡最好素錦給拿出來。」「不止是素錦,別的也拿一些讓我們看看。」
聽到這些說話聲,柳婧安靜地退後幾步,就在她悄然轉身時,一個少女突然喚住了她,「等等。」
叫聲中,少女衝到了她面前。
這一正面攔下,那少女『呵』的一聲怪叫道:「果然是你!閔姐姐快來看,她就是女扮男裝誘惑顧郎的那廝。」
這話一出口,另外二個少女也圍上了柳婧。一對上她的面孔,幾個少女便嘰嘰喳喳地叫嚷起來,「真的是你?」「好小兒,你總算被我們撞上了。」「說,你與顧郎是什麼關係?」「陽子遠說顧郎對上你時神態有有異,說!你與顧郎到底什麼關係?」……
聽到這些亂七八糟地指控,柳婧哪裡還不明白?定然是那天自己與顧呈遇上,給陽子遠看出了端倪後,又給嘴碎透露給了這些姑子們。
她無奈地看着這些圍着她不放,一句接一句逼問不休,直讓她沒有招架之力的少女們,心中暗暗想道:他顧呈的一個妾位,也值得你們這麼在意?
轉眼她又想道:不管是上次去見顧呈時,那個不顧體面推門而入的婢女,還是眼前這幾個少女,都舉止隨意言辭粗魯不講禮節。他顧府就算在洛陽還是新起的家族,可也應該看不起容不下這等女子啊。顧呈為什麼不向她們說明一下,而是任由着這些小姑大咧咧的胡攪蠻纏?
見她不說話,最先攔住她的那少女雙手一揮,示意眾女安靜後,朝着柳婧尖酸地叫道:「你不說是不是?」
柳婧對上她們,還真有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。此刻見幾女都要暴跳了,她連忙深深一揖,斯文地說道:「幾位小姑,上次我便說了,我與顧家郎君,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鄰居……」她抬起頭看向幾女,低聲道:「不過你們放心,顧家郎君乃九天上的仙童,以他的貴重,只有你們這般美貌又家境富有,父兄皆貴的小姑配得上。柳某此生只願如一個普通男子般行走世間,萬萬不敢肖想。再說,有幾位小姑這樣的美貌仙子在前,顧家郎君又怎會相中不倫不類的我?」
她說得非常誠摯,和上次一樣的誠摯。
幾個小姑一怔,同時打量起柳婧來。在知道她本是女子身後,現在她們見到她的男子妝容,心下是有點看不起的:好端端的女兒家,誰會整日介扮成一個男子到處廝混?看來她確實是家裡出了問題,再說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配。
見到幾女稍靜,柳婧馬上團團一揖,提步便朝外擠去。幾女還在恍惚當中,倒讓她順利地擠了出來。
剛剛坐上牛車,才駛到拐角處,突然的,迎面走來一個僕人,那僕人徑直攔住了柳婧的牛車,朝着她說道:「你就是柳文景?我家郎君有請。」
「你家郎君?誰?」
柳婧一怔,順着那僕人的目光朝一側的酒家看去。
那酒樓是華麗的二層閣樓制,柳婧掃了一會後,對上了一個坐在二樓上的人影。那人正坐在窗邊,見她看來時,舉起酒盅朝她晃了晃。雖然隔得那麼遠,可柳婧還是從那雙深濃的眸子中看到了熟悉的神秘紫光。
她收回目光,低低說道:「你們郎君是顧呈?」
「正是。」
柳婧抬眼看向那僕人,突然說道:「真巧……我剛才才遇到幾位愛慕你家郎君的小姑,這一轉身又與你們郎君遇上了。」
那僕人不耐煩地看着她,道:「也不是巧,要不是我家郎君就在附近,那幾個女子怎麼會追上來?柳家郎君也別多話了,走吧——」尾音拖長,有點急迫。
柳婧朝後面看了一眼,隱約見到幾女似乎出了店鋪,她心下想道:要是讓她們碰上這一幕,只怕又生事端了。顧呈要我過去,我就過去吧,反正他與我話不投機,說不出幾句話就會讓我離開。到時我注意一點,應該不會與她們遇上。想到這裡,她點頭道:「還請前面帶路。」
那酒家生意很好,一樓坐了濟濟一堂,柳婧原本以為二樓也是如此同,走上去才發現,二樓偌大的空間裡,只坐着顧呈一人。
在柳婧上去時,他正側對着窗口,眼望窗外。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,越發映得他烏髮黑亮,玉冠佼然,越發襯得他這個人有一種貴族式的冷漠和矜持。這一種冷漠矜持,配上他那俊美高雅的姿容,真真讓人一見便難以忘懷。
也許是感覺到柳婧上來了,顧呈緩緩轉過頭來。
他轉過頭來,用那雙深濃得仿佛泛着紫光的眸子,定定地注視着她。
這一刻,柳婧突然明白了,為什麼顧呈這麼受小姑們的歡迎,實是這個俊美高雅的男人這般定定地看着你時,那眼神是如此深邃,如此專注,仿佛天地雖大,浮雲萬千,他的眼中,卻只看到了你這麼一個人,只印進去了你這麼一張容顏!
這樣的專注,這樣近乎深情的專注,配上他這般出眾的儀容,也怪不得小姑們前仆後繼,如痴如醉了。
在顧呈那仿佛能把人吸進去的深紫眸光中,柳婧走了過去,她朝着他一揖,低聲道:「柳文景見過顧家郎君。」
顧呈垂下眸來。
他這一垂眸,那雙有着勾魂蕩魄的力量的眸光,便不再落在柳婧身上,令得她無形中鬆了一口氣。
低着頭,顧呈優雅地舉起酒盅抿了一口,淡淡地說道:「柳氏阿婧,這裡只有你我兩人,便不必裝模作樣了。」語氣依然嘲諷至極,不過比起前兩次兩人初遇時那種陰煞,卻是好多了。柳婧看着他,心下想道:原來他也會把對我的憎惡掩藏起來。
當下,她朝他福了福,從善如流地說道:「是,柳婧見過顧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