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明 - 第4章
拉丁海十三郎
張准明白過來了,原來老楊是對自己有意思了,極有可能想將自己變成他的女婿。難怪楊映菡的反應有點奇怪,顯得很羞澀的樣子,但是看到自己恢復成為正常人,卻又顯得非常的高興。畢竟,只要是正常的女人,都不會想跟一個傻子過日子吧?
這年代因為信息閉塞,接觸面少,熟人鄰居,親戚朋友之間相互通婚,很是常見,年輕人沒有多少自由戀愛的說法。連人都沒見幾個,怎麼自由戀愛?搞不好,自己和楊映菡,可能還是娃娃親之類的。這類事情在古代的確是太普遍了,何況是軍戶?軍戶由於地位低,又不能脫籍,民戶根本不可能和軍戶聯姻,軍戶們的婚姻,只能在軍戶內解決。
細細的打量楊映菡一番,發現她身材頎長而窈窕,圓圓的臉蛋,端正的五官,腰肢纖細而健美,胸部挺拔而滾圓,臀部碩大而微翹,非常符合東方人的審美觀點。要是能娶到這樣的妻子,的確是自己的福氣。
不由自主的想起前世的妻子,她同樣的賢惠,同樣的美麗,同樣的充滿了愛心。不知道,自己被執行死刑以後,她和孩子怎麼辦?她能在岳父家長久的住下來嗎?再過幾年,女兒就要上小學了……不知道,到那個時候,她會不會還記得他這個爸爸?一想到這個,堂堂七尺漢子,又忍不住有點心絞痛的感覺。
這是一種無聲的痛苦。
這是一種無法宣洩的痛苦。
「一定要改變歷史的進程!」
「一定要改變她們的命運!」
張准再次在內心裡堅定自己的決心。
哪怕是粉身碎骨,他都要做到這一點!
楊映菡覺察到了,急忙關切地問道:「玉麟,你怎麼啦?藥湯不對嗎?」
張准艱澀地說道:「不是藥湯的問題,是……我們的生活真苦。」
這是他最大的感慨。
軍戶們的生活,實在是太苦了。
看看他們住的是什麼地方,看看他們用的是什麼東西,看看他們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,看看他們遭受的是什麼樣的待遇。僅僅是因為要討回屬於自己的錢糧,就被無情的打成了殘廢,甚至是被活生生的打死。嗯,不應該用「他們」,因為,自己也是軍戶,自己的錢糧同樣被拖欠了。
這是什麼樣的世道?
這樣的世道,還有存在的必要嗎?
楊映菡臉色微微黯然,沒有說什麼,等父親和哥哥喝完藥湯,就端着黑瓷碗去了。
他的哥哥楊銳鋒,很少說話,蹲在牆角裡面默默的不知道想些什麼。他其實只有二十來歲,表情看起來卻好像是五十多歲了,都是生活的壓力造成的啊!
楊凱德嘆了一口氣,無奈地說道:「誰叫咱們是軍戶呢?」
如果要選大明朝最悲慘的一群人,不是民戶,不是匠戶,不是漁戶,不是樂戶,甚至不是罪犯,而是軍戶,保家衛國的軍戶。罪犯還有刑滿被釋放的時候,軍戶卻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,一直到死,都脫不了軍戶這個悲慘的身份,自己的子孫也要永遠遭受軍戶的罪。
以前,軍戶們有自己的田地,可以自己種糧食,可以自力更生,日子還好過一點。後來,田地都被軍官們以及其他各級官員侵占光了,錢糧又沒有發下來,軍戶們就只有啃泥土了。朝廷現在打仗,動用的都是募兵,對於軍戶,完全是視若無睹了。
張准沉默片刻,冷不丁的冒出一句:「就不能改變嗎?」
楊凱德說道:「小孩子想的天真,如何改變?」
張准無言的點點頭。
他的念頭,當然是直接用暴力改變這種悲慘的局面。
你不給我一個說法,我就給你一個說法。
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不成?
當然不可能!
造反!
必須起來造反!
好像李自成一樣,揭竿而起!
改進歷史進程最有效的一種,就是造反!
好吧,張准承認,自己的思想,的確非常非常的偏激!剛剛來到這個世界,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造反!如果讓別人知道他的真實想法,一定會認為他瘋掉了!造反,這是輕易能說出口的話麼?
但是,想到後世的父親,想到後世的妻子,想到後世的女兒,張准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想法,有多麼的荒謬!就算別人覺得他的非常的荒謬,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的!捨得一身剮,也要把皇帝拉下馬!
明朝已經走過兩百多年,積重難返,病入膏肓,不可能挽回了。與其讓愚昧落後的滿清入主中原,科技文化倒退幾百年,還不如在明朝的廢墟上重新建立一個國家。不破不立,相信這是很多後人的想法,並不止張准如此。何況,張准還有私心!
明朝的滅亡是必然的,滿清的入主卻是偶然的。只要中間有一點點比較有力的變數,滿清韃子都不可能入主中原。只要滿清韃子不入主中原,中華大地,就不用經歷三百年的沉淪。咱中國的命運,就會有極大的改變。落後就要挨打,這句話應該是說別人的,而不是說中國!
第04章
準備去撈魚
「玉麟,不要做傻事,不要逞匹夫之勇!王世新的爪牙很多,楊昆和黑豹,都是一等一的惡霸,身邊的打手又多,你一個人是絕對打不過他們這麼多人的。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,我可是對不起死去的老四兄弟啊!我可是答應他,要好好的照顧你的啊!」楊凱德不知道看出了些什麼,反覆叮囑張准。
「伯伯,我知道了,我不會的。」張准非常肯定的回答。
楊凱德這才略略放心。
但是,如果楊凱德更加細心一點,肯定會覺察到,張準的回答,實在是太快太響亮了一點。是的,張準的回答,完全是敷衍性的。在前世,老父親同樣有過這樣的勸阻,最終的結果……家破人亡,妻離子散。有了這樣的教訓,張准當然不會重蹈覆轍!
換言之,他絕對不會再「冷靜」,再忍讓!
先發制人,後發制於人,他要首先出手!
話不投機,張准就來找耗子了。
耗子正在和大哥楊銳鋒準備煮鹽的柴火。
以前,浮山所軍戶們的錢糧,在拖欠三四個月以後,還有發放的可能,大家咬緊牙關熬一熬,勒緊褲帶拖一拖也就過去了。然而,隨着遼東戰事的不斷緊張,還有陝西民亂的越來越激烈,這個錢糧,是拖得越來越久了。去年三月份的錢糧,到現在都還沒有發放呢!
沒辦法,軍戶們只好自謀出路。
總不能活活的餓死吧?
給軍官們種田,是最常見的謀生方式。換言之,就是給軍官們當佃戶。但是,這樣的生活方式,並不是每個軍戶都具備的。只有那些願意拍千戶、副千戶、百戶大人馬屁的軍戶,才有這個資格。比如說,楊家屯的隋明益一家,就是給王世新種田的。這樣的軍戶每個屯大概十幾戶,並不占主流。尤其是最邊遠的楊家屯,給人當佃戶的軍戶很少。
而且,給軍官們當佃戶,地租也是相當高的。一年到頭下來,基本上不落什麼。溫飽是不太可能的。只能說,有田種的話,總要比其他人過得稍微好一些。其實,也好不到哪裡去。給軍官當佃戶,根本就和奴隸差不多,生命、財產,基本上都操控在軍官們的手中。
煮鹽,是沒有田種的軍戶們選擇最多的謀生出路。浮山所三面環海,楊家屯距離海邊最近,海水裡有的是鹽。嶗山的花草樹木也是免費的,使勁兒的拉回來,曬乾了就是柴火。在海邊支起幾口大鍋,裝上海水,點燃柴火,將水分熬干,就可以得到鹽巴了。
煮鹽需要耗費大量的柴火,楊家往往是全家出動,一起砍柴,才能勉強夠三口大鍋消耗的。然而,他們煮出來的鹽,每斤的收購價只有四文錢甚至是三文錢。每個月辛辛苦苦,起早摸黑,也不過煮一百來斤鹽,收入不過是三四百文錢,這可是全家七口人的收入了。
以前五文錢可以買一斤的糧食,現在是肯定買不到了,最起碼要八文,甚至是九文十文。每個月煮鹽的收入,只能買不到五十斤的糧食。全家七口人,加上張准就是八口,怎麼可能夠吃?每頓都要吃野菜是必然的,米飯只是裝飾。
幸好嶗山地大物博,有柴火,有草藥,有野菜,楊銳鋒他們去打柴的時候,順便弄回很多的野菜、草根、樹根什麼的,要是能採摘到蘑菇就更好了。不過,因為大家都很餓,飢不擇食,對蘑菇的認識也不夠,經常採到有毒的蘑菇。僅僅是去年,楊家屯周圍就有十幾個人死在了毒蘑菇上,所以,楊銳鋒他們也不是很放心,不認識的蘑菇是絕對不採的。
和耗子完全不同,楊家的長子楊銳鋒是非常老實的一個人,勤懇能幹,起早貪黑,二十來歲的人,看起來好像已經四五十歲的樣子,滿臉的皺紋和風霜。因為長期和海鹽打交道,雙手早就開裂了,好像是千年老樹的樹皮。楊凱德覺得最對不起自己兒子的事,就是到現在都還沒有能夠給楊銳鋒娶一門媳婦。
貧苦的軍戶們,經常流行換親。就是你將你的女兒嫁給我的兒子,我將我的女兒嫁給你的兒子,雙方都不要彩禮什麼的。楊映菡長得好看,又善解人意,登門提出換親的軍戶不少,但是楊銳鋒堅決拒絕拿自己的妹妹換取媳婦,這件事於是就拖着了。
對於這樣的老實人,張准從來都是很關愛很同情的。他要是松鬆口,楊映菡就是別人的女人了。他幫忙整理柴水,用力將一捆捆的乾柴堆疊起來,順口問道:「鋒哥,今天能煮多少斤鹽?」
楊銳鋒木訥的回答:「三斤吧。」
張准無言的點點頭。
海水的含鹽量大約是3%左右,每個鐵鍋要煮出一斤的鹽,就要注入三十來斤的海水,這已經是很大的鍋了。要將這麼一大鍋海水都蒸發掉,確實不容易啊!楊家有三口鍋,每天煮三斤鹽,這已經是極限了。然而,三斤鹽的收入,卻不過是僅僅十文錢而已,只能買一斤多一點的糧食。
「二楞,我們去撈魚吧!」
準備好柴火以後,耗子將撈網拿起來。
打魚,是軍戶們維持生計的第二個選擇。
俗話說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,浮山所三面環水,自然要打大海的主意。浮山所周圍的海產還是很豐富的,這年頭,沒有工業污染,沒有過度捕撈,魚兒都使勁兒的長。坐船出海的人們,經常能看到一群群密密麻麻的大黃魚優哉游哉的游來游去,根本不怕人的。
然而,打上來的魚,基本上只能自己吃,想要賣錢,那是不太可能的。浮山所的商品經濟並不發達,沒有人買魚。即使是這樣,也不是每個軍戶家裡都有魚吃的,要看運氣。畢竟不是專業的漁戶,也沒有專業的打魚工具,大黃魚也沒有笨到伸手就能撈上來的地步。
吃肉,吃豬肉,吃羊肉,吃牛肉,對於貧窮的軍戶們來說,乃是奢望。豬肉五十多文錢一斤,相當於五六天的煮鹽收入了,貧窮的軍戶們根本吃不起。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,才能買上那麼一小塊,還要預先煎油,留作幾個月甚至是一年的備用。當煎完油以後,剩下的油渣,才能每個人分幾小塊。因此,軍戶們要沾油腥,最後還是要打大海的主意。
沒有專業的打魚工具,軍戶們只能各出奇招,因地制宜,自己製造捕魚工具。撈網是最常見的,一般都是用破布做成。耗子的撈網已經破舊不堪,中間穿了好幾個大洞,他用樹藤將破的地方纏繞起來,勉強補住。但是一不經意之間,樹藤散開,破洞又晃晃蕩盪的出現了。
楊映菡從屋子裡面出來,看到兩人手中的撈網,眉頭一皺,叫道:「二哥,你別讓玉麟下水,他的傷口是不能碰生水的。」
耗子說道:「我知道,我們不下水。」
張准也說道:「放心,我不下水。我自己的小命,我怎麼會不珍惜呢?耗子負責撈,我負責看。」
楊映菡神色有些古怪,似乎要對耗子說些什麼,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,轉頭對張准說道:「你自己小心一些……沒有魚也沒有關係。」
張準點點頭。
楊映菡這才進屋去了。
張准忽然反應過來,側頭看着耗子,好奇地問道:「小丫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?什麼叫沒有魚也沒有關係?」
耗子的臉色頓時不自然起來,言不由衷地說道:「她是看我沒本事捕魚,才這麼說的。我今天一定要弄一條石斑回來,讓小丫見識見識我的厲害。」
張准輕微的愣了愣,下意識地問道:「你……以前從來沒有抓過魚回來?」
耗子頓時臉紅了,神態更加的不自然,支支吾吾地說道:「也不是沒有……這不是被別人都抓光了嗎?」
張准明白過來了,這小子原來做什麼都是銀蠟槍頭,看起來鬼精鬼精的,嘴巴也滑溜得很,實際上卻是屁大的本事都沒有,居然連一條魚都抓不到,難怪楊映菡會有那樣的反應。她剛才縮回去的話,十有八九是:「二哥,你還是別去了,浪費時間。」
耗子越發的臉紅了,卻又丟不下臉來承認自己的捕魚水平的確不咋的,還在那裡掩飾着說道:「今天,我一定找個好地方下網……一定要弄一條魚回來……」
張准懶得理他,隨口問道:「有標槍沒?」
耗子茫然地說道:「什麼標槍?」
張准懶得問了,看看四周,自己去找。
屋外沒有發現,進屋。
浮山所生活的都是軍戶,按理說應該是當兵的人,可是屋裡屋外居然看不到一件像樣的武器……嗯,牆壁上有一把腰刀,應該是明軍的制式腰刀,可是上面的灰塵,簡直可以將腰刀和牆壁都粘合在一起了,張准看了一眼,最終放棄了將它摘下來的念頭。將腰刀摘下來簡單,可是萬一弄塌了牆壁,那就麻煩了。
楊映菡正在廚房忙碌,看到他東張西望的,詫異地問道:「玉麟,你找什麼呢?」
張准說道:「標槍。」
楊映菡也不太明白。
張准說道:「就是……扎魚用的!」
說罷,做了個扎魚的動作。
以前在海軍陸戰隊的時候,戰士們從來不缺海鮮,除了經常到岩石裡面去摸螃蟹龍蝦之外,扎魚也是他們的拿手好戲。來自北方的朋友可能都知道,冬天在封凍的江面上鑿開一個洞,用誘餌將魚引誘過來,然後舉起標槍,一槍紮下,只要動作夠快夠准夠狠,一條魚就被扎死提上來了。
南方沒有這樣的便利。不過,沒有關係。只要是有魚的地方,戰士們就能夠施展這項本領。無論是用誘餌將魚引誘過來,又或者是用石頭將魚從水底下攆出來,只要有魚出現在自己的身邊,標槍往下一紮,一紮一個準。你要是扎空了,以後都沒臉見人。
楊映菡想了想,掀開柴堆,從柴火的後面拿出一把同樣是沾滿灰塵的長矛來,「是不是這個?」
「這……」
張准無語。
大姐,這不是標槍,這是長矛啊。
這麼粗的長矛刺下去,鯨魚都要被刺死了。